一
天气预报今天暴雨。
这场雨实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,只是下得格外漫长,傍晚下班出地铁站时仍旧淅淅沥沥。
我很喜欢在这样的雨天里撑着伞漫无目的地游荡,一边走一边看树叶上湿漉漉的反光,听雨滴砸在伞上的声音。
就这样一路走到回龙观西大街,这会正是晚高峰,街灯初上,车流如织,地面积水倒映着汽车尾灯的红光,一团团光晕在水中墨一般飘散。
等走到北店时代广场时,肚子已经有点饿了,正好街边有一家米线馆子,于是进了店,下雨天里顾客不多,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呆望着窗外如帘的雨幕和暮色下行色匆匆的人群,汽车辗过雨水的声音隔着玻璃阵阵传来,一时有些恍惚。
二
以前四中后面的通济街上也有一家卖米线的饭馆,名字已经忘却了,只记得沿街向南走不远就能到。那会儿学校食堂的饭菜并不好吃,住校生要是兜里伙食费还有点富裕,常常趁着放学人多混出校门去找路边摊或小饭馆。
高二的一个雨天,上午的课都结束了,我们正等着做完英语听力去吃饭,我的课代表搭档,一个短发的、黑黑的女孩,凑过来说通济街有一家米线很好吃,想带我一块去尝尝。
我抬眼望向窗外海潮般翻滚的乌云,雨下得正大,冷风时不时从教室门外灌进来,心里不禁有点打鼓。可转念一想食堂里寡淡的饭菜,便觉得一场雨根本不算什么,于是答应下来,准备铃声一响就朝着学校后门狂奔。
雨水从铅灰色的云层倾泻而下,街道两边的法国梧桐绵延在雨幕里,像一条流动的绿色的河。我们俩撑着一把伞,一路小跑,不一会儿就看见了那家饭馆。
那是梧桐浓荫下很不起眼的一家店,店面很小,摆不下几张桌子,普普通通,甚至有点灰头土脸。也许是因为在这样的大雨天气里,只有我们两个不怕挨淋的跑来照顾他的生意,老板显得格外热情。最后我点了份番茄米线,两个人一边看雨,一边等着米线上桌。
砂锅端上来时热气腾腾,米线的香气混着雨水的气味,配上屋外雨打梧桐的韵脚,好像把整个夏天煮在了锅里。
在那个分秒必争的日子里,这顿午饭恍如隔世,大雨像道无形的屏障,隔绝了学校里关于考试、升学的一切,只剩下锅里咕嘟的冒泡声,和两个人时不时吸溜米线的声音。
我很少吃米线,因为不喜欢米线那滑滑的、没有棱角的口感。就像我不喜欢没有棱角的人。
但这碗米线却意外成了我的心头好。
这个夏天,我成了这家店的常客,后面去时大都是炎热的夏日正午,米线依旧很好吃,带着盛夏阳光的猛烈,却再也没有那日的雨味了。
再往后,高考冲刺,又回到了匆忙的日常。
后来的高考似乎是一瞬间的事,那个漫长的夏天就这样戛然而止。
骤然告别,告别母校,也告别了吃米线的日子。
毕业聚会上,很多人喝醉,他们哭泣,大笑,吵闹,但都离我很遥远。我曾那样热切地置身其中,如今却只想在酒桌旁做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。
那个曾在雨天陪我撑伞吃米线的人,端着酒杯,找到了坐在角落的我:
“喝一个吧”
我沉默,微笑着一饮而尽。
三
十多年后的今天,仍旧是米线馆子,仍旧是雨天,却是在异乡,孑然一身。
砂锅很快就端上来了,米线溜进喉咙,有些烫 --- 仍旧是熟悉的、没有棱角的口感。
我模糊地记起自己曾吃过一家很好吃的米线,记起了那天的大雨,和那个一起撑伞的人。
窗玻璃上雨水蜿蜒,我怅然若失地坐在那儿,仿佛刚刚送别了一位很好的朋友。
初中时读《社戏》,很是向往文章里那个划船看戏的夏夜,一想到那晚迅哥儿他们在乌篷船上煮的罗汉豆,便忍不住流口水,觉得那肯定是人间至味。只不过,这样的味道往往是惊鸿一瞥,过了就很难再遇到。
就像鲁迅先生在文末写道的:
“一直到现在,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,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。”
睡了。 2022.7.12 夜